重阳节,是一场与自己的和解
——评孙嘉星新书《九九为尊重阳节》
杨亚蒙
《九九为尊重阳节》是一部以重阳节为脉络,深入挖掘中国传统节日文化内涵的力作。这本书不仅是对重阳节历史源流、民俗演变的细致梳理,更是一次对生命哲学、时间伦理与文化传承的深刻叩问。孙嘉星以细腻的笔触、广博的征引和深沉的关怀,将重阳节从历史的尘埃中打捞出来,在作者笔下,重阳节不再只是一个古老的节日,而是成为中国人理解生命、面对衰老、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文化镜像。
时间的哲学:在自然节律中读懂生命轮回
书中对重阳物候的描摹,远非简单的节气科普,而是将自然现象转化为解读生命的密码。“鸿雁南飞虫躲藏,数木落叶草变黄,百花凋零菊独放”,这三句朴素的物候特征,实则是大自然书写的生命寓言。作者对“雁”字的溯源尤为精妙:从金文里悬崖上倒悬的树枝、水滴相伴的鸟形,到小篆中融入“人”字旁的演变,再到段玉裁“雁有人道”的注解,大雁的迁徙不再是单纯的自然行为,而是被赋予了“秩序”“忠诚”的人文意涵。正如群雁南飞时排成“人”字,既是生存智慧,也暗合了人类社会的伦理追求——个体在群体中找到位置,在迁徙中坚守方向,这与人类从青年到老年的生命旅程何其相似。当现代人身处钢筋森林,难见鸿雁、不闻虫鸣,书中对物候的细致书写,便成了一场“唤醒”:提醒我们在快节奏生活中,仍需感知自然的脉动,因为生命的节律,本就与四季轮回同频。
登高与下山:生命历程的隐喻与修行
“登高”是重阳节最核心的仪式,作者并未停留在民俗描述的层面,而是将登高视为一种生命状态的象征。从谢公屐到钉鞋,从游山器到现代登山装备,登高工具的演变背后,是人类对高度永恒的向往。而文人登高赋诗、勇者攀越极峰,则是对精神高度与生命极限的双重探索。然而作者并未止步于“向上”的叙事,而是清醒地指出:“上山就是为了下山。”这一看似简单的结论,实则蕴含深刻的人生智慧。我们常常迷恋攀登的激情与顶峰的辉煌,却忽略了“下山”才是常态与归宿。书中引用《水浒传》中樵夫之歌:“上山如挽舟,下山如顺流”,提醒我们:生命的完整,既包括向上的奋斗,也包括向下的从容与接纳。这段关于“上山与下山”的论述,是全书中最富哲思与光芒的段落之一,它巧妙地将重阳登高的具体习俗,升华为了一个关于生命历程的深刻隐喻。“下山是上山的延续”:这意味着顶峰并非终点,如何从顶峰安全、体面地下来,同样是攀登的一部分,甚至是检验攀登真正价值的试金石。正如“飞机不在于飞得多高多远,关键在于平稳着陆”,人生的价值不仅在于能抵达多高的位置,更在于能否在任何一个阶段都实现“软着陆”,完成平稳的过渡与转换。
敬老与不老:在敬老叙事中重构生命认知
本书后半部分将重心转向重阳节的现代意义——敬老。作者并未将重阳节的敬老内涵简化为“关爱老人”的口号,而是从历史与现实两个维度,探讨“老有所依”与“人生不设限”的辩证关系。从商代甲骨文“老”字的象形——长发拄杖的老者形象,到汉代“鸠杖”的制度设计,再到朱元璋“崇本启末,首崇孝悌”的施政方针,敬老从来不是孤立的道德要求,而是中国文化“生生不息”理念的体现:尊重老人,本质上是尊重生命的过往与未来。然而作者也尖锐地指出,在老龄化加剧、家庭结构变迁的今天,“老有所依”不再是简单的物质供养,更包括精神的陪伴与社会的支持。而更令人振奋的是,本书提出了“第三人生”的概念——从退休到失能之前的那段“黄金时期”。通过摩西奶奶、金辉爷爷等例子,作者向我们展示:老年不是生命的尾声,而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,真正的衰老不是年龄的增长,而是心灵的封闭与自我设限。
《九九为尊重阳节》最动人的力量,在于它让重阳节从“传统节日”变为“生命课题”。读罢全书,我们或许会明白:重阳节的核心,不在于登多高的山,插多少茱萸,饮多少菊酒,而在于我们是否能在岁月的流转中,与过去的自己、与未来的自己、与这个不断老去的世界,达成一种深刻的和解。正如作者在序言中所写:世上最美的相逢,是与自己相遇。重阳节,正是这样一个让我们在时间的长河中,与不同阶段的自己相遇的节日,而这本书,则是那封写给每一个“正在老去”的我们温柔而清醒的家书。
(刊发于《燕赵晚报》2025年11月26日)